伏虛接到曾衍長的緊急召喚，不敢怠慢，趕到“射日軒”聽調(diào)。曾衍長劈頭便說：“是不是你主使，縮短了日落過程，加害過謙？”

    伏虛聽東窗事發(fā)，知道在這位精細(xì)過人的上級面前無法狡辯，忙躬身領(lǐng)責(zé)。曾衍長坐到沙發(fā)上說：“我倒想聽聽你擅自行動的理由�！狈�虛畢恭畢敬站著，賠著小心說：“我是不忿過謙一再辜負(fù)您的栽培。說句不中聽的，就算您設(shè)法幫他留下來，他也不會死心塌地跟您走的�！边@一語觸動了曾衍長的心事，他沉吟半晌說：“這件事我不想深責(zé)，以后但凡有什么計劃，都別自作主張，事前請示，事后匯報�！蓖Ａ送＠m(xù)道，“耍小聰明，也要看有沒有我聰明�！边@幾句警告十分嚴(yán)冷，伏虛背上都濕了一小灘。

    曾衍長發(fā)泄完了不滿，話鋒一轉(zhuǎn)：“如果過謙當(dāng)真不識抬舉，你看該如何處置？”伏虛巴不得除之而后快，一來他不喜過謙的個性，二來能為許有清掃清障礙，但剛才給曾衍長疾言厲色一數(shù)落，嚇細(xì)了膽子，話不便講得太斬截，于是和軟地建議：“依我的愚見，要么置之不理，拖幾個月由他回老家自生自滅；要么把他打壓下去，激得他心灰意懶。又或者……”他故意頓了一頓，現(xiàn)出為難的樣子。曾衍長指指對面沙發(fā)：“坐下說�！边@是給他定心丸，表示言者無罪。他半個屁股挨著沙發(fā)，斜簽著坐了，顯出遲疑的神氣說：“為了防患未然，似乎也可以考慮做得徹底一點。”

    曾衍長兩道目光直射過來。伏虛轉(zhuǎn)過頭去，把玩著沙發(fā)邊花架子上的一盆綠蘿：“本來，殺人兇案，時空管理局查起來是很麻煩。天幸有位神出鬼沒的魔童，我們大可往他身上一推，改一改監(jiān)控錄像，干手凈腳，絕無后患。其實剛才要不是您出手相救，過謙早就是個死人了。他的命是您賜的，您哪天想收回來，也是天公地道�！彼�輕咳了一聲，不吱聲了。曾衍長沉思片刻說：“就算不能為我所用，也不見得要辣手行兇。你幫我密切留意，假如他真的為甘愿賣命，那時再處死不遲�！狈�虛心下失望，臉上并不帶出：“是，您放心！”

    伏虛辭出，想曾谷主對這小子還真起了愛才之心，以后倒不能輕舉妄動，就算有所謀劃，也要做得不著痕跡。途中遇見祁必明，知道他是過謙的朋友，懶得理會，裝作垂頭尋思，走過去了。祁必明卻真沒看見伏虛，一門心思構(gòu)思小說，要把巨額獎金收入囊中，一役成名天下知。盡管與過謙稱兄道弟，盡管與莫淵交情不淺，他還是對參賽小說的設(shè)想、進展守口如瓶，怕他絕妙的創(chuàng)意被“哥們兒”偷學(xué)了去。

    祁必明走到小涼亭畔，就見許有清在亭子里托腮冥想。許有清自知才氣遜于過、莫，但獎金高達(dá)五百萬，就算只拿三等獎，也是實打?qū)嵉匕l(fā)了筆小財，因此也是極其投入。他感覺到有人盯著他，一抬頭見是祁必明，勉強笑了笑。祁必明眼珠子一翻，眼眶里全是眼白，一星黑色沒有，是最純粹意義上的“白眼”。許有清嚇了一跳，想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當(dāng)下不再睬他。

    他不睬人，人卻要撩他。祁必明在亭外陰聲怪調(diào)地說：“想小說哪？看來是個史詩大作呀！”許有清笑道：“祁小哥這回也參加吧？總算有機會見識一下才子手筆了�！逼畋孛髟谛睦镒詣影选靶「纭备�正為“小爺”：“啥叫總算？你嘲笑我寫得少？”許有清不喜歡和人硬杠，于是笑著轉(zhuǎn)移話題：“多心了不是？哎，這次你寫什么題材？”祁必明嗤笑，暗道：“一級機密，能透露給你么？”笑了笑說，“說真的，還沒想好參不參加呢。”

    他一向自命清高，對外打造的形象是視錢財如糞土，如今彎轉(zhuǎn)得太急，從神壇上跳到民間同凡人競爭，有點下不來臺。許有清笑道：“干嘛不參加？十年難見的大賽，全國都在關(guān)注，‘云彩鏡象’的系列報道已經(jīng)造勢造得人盡皆知�！彼�有伏虛撐腰，覺得勝券在握，不說壓倒過、莫，相對于無后臺、無水平的“雙無”祁必明，他的優(yōu)勢還是碾壓式的。因而他期盼著祁必明的加入，期盼著“祁小哥”結(jié)結(jié)棍棍地輸在他手里。

    祁必明哪里知道他的歪心思，打個哈哈就回宿舍了。他對包括室友在內(nèi)的所有人宣稱不在乎比賽，但比誰都寫得快，寫完了不好意思交，生怕人笑他聞利而動，口不應(yīng)心，糾結(jié)了幾天，終于還是交了。他不擔(dān)心寫得不好，只擔(dān)心比賽有黑幕。為免日后落敗被人笑話，他預(yù)先放出風(fēng)去說：“也是巧了，正好最近想弄篇小說玩玩，湊到賽點上了。大家熱情高漲，我也參與一下吧，免得你們又編派我不合群�！�

    出乎祁必明、許有清意料，這比賽還就沒多少黑幕可言，采用的是“三長老加玉玲瓏”裁決制。初審是伏虛、魏晉、甘愿三位長老負(fù)責(zé)，過濾了三分之二的稿子。祁必明的就在其中。他怒極恨極而又無法流露，一腔無明全積在心里。伏虛自然要保許有清，但即使他不徇私，許有清殺入決賽仍是沒問題的。

    過謙覺察到祁必明的憤恨失意、強顏歡笑，實在不忍，猶豫來猶豫去，生平第一次為人“走后門”，還是走了個拐彎的后門，硬著頭皮找到綠萍。饒是如此，他還窘得頭頂冒汗�？吹较騺硌哉Z生風(fēng)、態(tài)度囂張的過謙難堪得手腳沒處放，綠萍不禁暗笑，便想了個“復(fù)活賽”的法子，把祁必明和另兩個幸運的陪綁者塞進了決賽。單復(fù)活祁必明一個，太觸目了，需得再陪上兩個，才不會落人口舌。她操作起這些事來駕輕就熟，繞開曾衍長，游說伏虛，穩(wěn)住魏晉，全都不在話下。不管是敵是友，只要不觸犯到對方的切身利益，她總能三言兩語間兼顧雙方訴求，尋到最佳途徑，說得動聽，行得巧妙，策劃得周祥，落實得干脆。

    綠萍深諳人情世故，特地找個機會輕描淡寫地在祁必明面前提了一下個中原委，以使他領(lǐng)過謙的情。她與甘愿情同姐妹，但她信奉的是對別人好，要讓別人知道；為別人做事，不求回報，但必須讓別人心里有數(shù)。默默奉獻不是她的風(fēng)格。

    祁必明得知真相，一方面感激過謙，因為過謙此前曾拒絕過他類似的請求，他明白讓過謙求人有多難；另一方面，出于一種微妙的心理，他又生過謙的氣，覺得以他的驚世之才，卻只能靠過謙的人脈才能過關(guān)。聽說決賽出動了“玉玲瓏”，絕對公正，他便暗暗憋足了勁兒，等著作品大放異彩，壓倒群芳，讓人知道他這“復(fù)活賽”出身的作家是個不折不扣的實力派。

    正日子很快到了。曾衍長、綠萍、三大長老、歐陽早、宇文茂、全體作家齊至廣場，X、Y們來了一堆，負(fù)責(zé)治安與后勤。散文、詩歌、戲劇、報告文學(xué)、文學(xué)評論各部落的首領(lǐng)和優(yōu)秀作家代表均有出席，烏壓壓坐了一片。甘愿等七姐妹聚首，親熱交談，綠萍的笑聲格外響亮。曾衍長和幾位部落首領(lǐng)卻主次分明，明顯以曾衍長為首。伏虛往來奔走，殷勤周到，又恪守著副手的界限。行政主管綠萍由著伏虛去張羅，她反落得清靜，只顧與眾姐妹說笑。

    一陣激揚的樂聲，一位穿著旗袍的Y用純正流利、不帶感情的普通話提醒大家比賽開始。三十年前，這一類的場合還流行中國話說完再說一遍英文，否則就透著不上檔次——哪怕在場并沒有國際友人。隨著國力進入極盛，文化上的自信姍姍而來，終于蠲免了不必要的“中英文對照”。

    眾人相繼入座。曾衍長身為主人，等各位首領(lǐng)坐了，才在居中的位置坐下。甘愿有意無意間延捱了一下，曾衍長坐穩(wěn)當(dāng)了，她才翩然入座。她坐了，綠萍等六姐妹、幾部落中大批的追隨者才陸續(xù)歸座。此前曾衍長對她連番排擠，她不作回應(yīng)，直到此刻，眾目睽睽之下，她優(yōu)雅反擊，用實際行動告訴他，要贏她，還早得很；也唯有她，有這個能力與他一較高下。曾衍長、伏虛微微變色，隨即淡然自若。魏晉早就坐了，對于洶涌暗流，好似渾然不覺。

    兩個X打開一個圓盒，放出一塊羊脂美玉。曾衍長輸入密碼，甘愿輸入第二組密碼。那塊玉逐漸變大，變薄，越發(fā)光潔。曾、甘二人將那玉往空中一拋，美玉“嗖”的一聲飛了上去，疊印到最高的一片“云彩鏡象”上，足有電影屏幕大小，光可鑒人。

    過謙悄聲問莫淵：“那就是‘玉玲瓏’？”莫淵說對：“外表像塊古玉，內(nèi)里是座數(shù)據(jù)庫，保留著前任谷主和幾位公認(rèn)的文學(xué)大師的思維和審美�；霉戎袆e的東西好作假，唯有這個改不了、變不得。”過謙因說：“前任谷主和幾位前輩水平再高，也不能稱量一代一代的后來人吧？這不是以個人意志框架眾人么？”莫淵笑道：“照你這么說，所有比賽全都別設(shè)評委了。世上哪有絕對的公平。”過謙想想也是，就笑著不說下去了。

    那位擔(dān)任主持人的Y鶯聲嚦嚦地說：“第一項，文字技巧�！苯舆B兩個作家敗下陣來，看得祁必明心里直打鼓，賽前的萬丈雄心盡化成忐忑不安。莫淵的參賽作品放到“玉玲瓏”投下的光柱里，就見天空中眾文字手?jǐn)y著手，相親相愛，顯然文從字順。莫淵之后是許有清。工作人員把他的小說放進光柱籠罩的地面，文字隨著光柱冉冉上升，至“玉玲瓏”的界面上，也是整齊有序。許有清噓了口氣，提著的心放了下來。隔了十來位，輪到過謙。只見他小說的文字在天上不斷組合成各種美妙圖案，如萬花筒一般。地下仰面觀看的許多嘉賓、作家紛紛鼓掌。祁必明最后出場，筆下諸漢字在空中互相打架，翻翻滾滾，末了只剩下一堆凌亂的筆畫。許有清忍住不笑，心想：“就這樣的文筆，還成天看不起張三看不起李四。”祁必明羞慚得滿臉紫漲。

    第一項比完，過謙暫列第一，不少人向他道賀，他開心致謝。祁必明心道：“后面還有四項，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，當(dāng)心褲子脫早了受了涼。”

    主持的Y鶯啼燕囀道：“第二項，溫度與情懷。”莫淵的小說在“玉玲瓏”上顯示“清涼”，現(xiàn)場諸人同時感到一陣舒適的涼意。許有清在這一關(guān)吃了個鴨蛋，“溫度：零度”，弄得面紅耳赤。這回是祁必明心中笑他：“原來你寫作根本不帶真感情，出丑露乖，簡直活該！”過謙得到的評價是“溫暖”，諸看客均覺一陣光明陽和的暖意。祁必明押尾登場，被評為“熾熱”，大家都覺到灼人的熱度�！坝窳岘嚒睂ζ畋孛鬟@方面的評價可謂甚高，他不由地洋洋自得。

    第三項還沒開比，先有X跑來報告，停船場那邊吵開了鍋。曾衍長忙問怎么回事。那X匯報說：“幾個部落的飛船停在專用場地上，看場員臨時提高了停船費，對方不依，開始還好好協(xié)商，后來說不攏，吵起來了！”曾衍長不滿地掃了伏虛一眼。歐陽早、宇文茂相視一笑。停船場的看場員正是伏虛的胖妻子，曾衍長知道伏虛兩口子愛財如命，特意把停船場交給伏妻打理。平時沒人來，她就監(jiān)督著X打掃衛(wèi)生，養(yǎng)護小說部落自家的音樂飛船；有客人來停船了，她就適當(dāng)收取費用，貼補完全不需貼補的家用。料不到伏妻會在賓客云集的節(jié)骨眼兒上財迷心竅，獅子大開口。歐陽早、宇文茂與伏虛同屬曾衍長一系，但他二人瞧不上伏虛夫妻的“無利不起早”，平日從不與伏家來往。伏虛察覺到二人對他的蔑視，懷恨在心，時不時在曾衍長面前上上爛藥，說二人的壞話。雙方互有心病。唯其如此，兩人的一笑，殺傷力絲毫不亞于曾衍長的眼角一掃。伏虛忙起身隨那X過去處理“外事風(fēng)波”。

    這里比賽繼續(xù)，Y說得又糯又脆，悅耳動聽：“第三項，氣勢或氣韻�！蹦獪Y作品反映到“玉玲瓏”的界面上，是空谷白云，琴簫和鳴，韻味悠長。許有清得了個“假氣勢”的考語，顯出的圖像是一個抹著腮紅的人，提劍上山，故作豪邁，狀如小丑。他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。他絕望地看向主席臺，伏虛的位置空著，大概還沒擺平伏妻棺材里伸手——死要錢的風(fēng)浪。在這一刻，他陡然想起了老夫老妻，幾乎要墮下淚來。

    過謙小說的圖像是涓涓細(xì)流匯成長江大河，集合細(xì)節(jié)為長卷，疊加氣韻為氣勢，只比莫淵天然醇正的境界略低一級。祁必明與許有清一時瑜亮，許是“假氣勢”，祁是“負(fù)氣韻”，他的圖像是老歌《舞女淚》的MTV：

    “一步踏錯終身錯，

    下海伴舞為了生活。

    舞女也是人，

    心中的痛苦向誰說……”

    過謙對莫淵說，這歌是浪笑著擠出的眼淚，看似傷心，實則享受。

    “為了生活的逼迫，

    顆顆淚水往肚吞落。

    難道這是命，

    注定一生在那風(fēng)塵過……”

    莫淵素來忠厚，這時也批評說矯情做作。祁必明在旋律里心灰意冷，知道問鼎無望，反為人輕，還不得不按照大賽規(guī)章待到全程比完。

    “伴舞搖呀搖，

    摟摟又抱抱，

    人格早已酒中泡。

    夜夜Tango Cha Cha

    Rumba Rock and Roll

    誰叫我是一個舞女�！�

    甜膩的歌聲還在飄，綠萍后悔幫祁必明“復(fù)活”，與其讓這孩子丟人現(xiàn)眼，倒不如讓他藏愚守拙。她看了看他，他的笑比哭還難看。

    三場結(jié)束，比賽過半，曾衍長宣布中場休息。眾人分成若干組，或議論剛才成績，或猜測未來走勢。伏虛抹著汗回來，向曾衍長簡要地說了幾句話。曾衍長點點頭，想是礙著外人，不好即時發(fā)作。許有清腳下如有千斤重，五分鐘才挪到伏虛附近，眼巴巴瞅著他，又不知從何說起。伏虛也覺棘手，收了錢辦不了事，于他，是比吞了個死蒼蠅還難受�；霉鹊奈膶W(xué)賽事，只有三年一度的“幽谷獎”小說大賽會請出“玉玲瓏”，沒想到這次的比賽竟也會動用此物。早知道這樣，事前就不收許有清的“指導(dǎo)費”了。

    甘愿走到過謙面前說：“熱門選手，有幾成把握拿到第一？”過謙笑道：“文無第一，拿到了也不說明什么�！备试肝⑿Φ溃骸昂抿湴恋闹t虛�！边^謙哈哈一笑。

    輕柔音樂響起，三三兩兩聊天的人們散而復(fù)聚，曾衍長、甘愿等人重新坐定。曾衍長不想在同一個坎兒上絆倒兩次，存心要等甘愿先落座他再坐下。豈料甘愿一聽到樂聲就坐了，竟比伏虛、魏晉還早。魏晉心中坦然，伏虛就有些被將軍的尷尬。以他的社會地位和知名度，盡管是首席長老，也不應(yīng)當(dāng)在甘愿之后才大咧咧歸座的。曾衍長咳了一聲坐了，甘愿接連兩次出其不意，頗讓他有點應(yīng)對失據(jù)。

    Y宣布第四項比賽開始，名目是“獨創(chuàng)與新意�！蹦獪Y小說中規(guī)中矩，這一項上不大出色，與許有清并列新鮮度為“中午青草地”。過謙的圖像是“新生花蕊、清晨露珠”，拿到了該項最高分。眾選手見了，無不艷羨。祁必明幾年如一日寫著目無下塵的高人（很大程度上是他本人），從取材到氛圍都因襲中后期的古龍和早期部分網(wǎng)絡(luò)小說的“仿古故事”，“玉玲瓏”判他為晚飯桌上的腌黃瓜、老咸菜。過謙覺得雖失之刻薄，卻大體準(zhǔn)確。

    比到此時，局勢漸趨明朗，包括許有清、祁必明等一批作家事實上已遭淘汰，首獎多半在過謙、莫淵這對室友當(dāng)中產(chǎn)生。有人半開玩笑地封他倆的宿舍為“幻谷有史以來最強宿舍”。

    那Y嗓音甜潤，她是無論說多少話也不會嗓子累的：“第五項，深邃與深刻�！庇捎谶@次活動獎金巨，層級高，不僅幻谷內(nèi)部人人關(guān)注，全國各大衛(wèi)視也同步直播。廣告商投放了大量廣告，在歐陽早的一手經(jīng)營下為幻谷賺得了極豐厚的利潤。為了增強懸念，把場內(nèi)外觀眾屏息凝氣、靜候花落誰家的狀態(tài)維持到最后一刻，歐陽早請示過曾衍長，即時調(diào)整順序，把過謙、莫淵的作品放到倒數(shù)第一、第二，壓軸登場。祁必明肚子里又是一連串“操”字打頭的畫外音。

    幾位作家之后，該是許有清。此時他不求獲獎，但求存幾分體面，暗中祈禱老天保佑�！坝窳岘嚒鄙铣霈F(xiàn)了一口淺淺的古井，喻意他的小說沒什么深度。祁必明的大作顯出的是干涸的池塘，直觀地表現(xiàn)了他在主題立意上比許有清還要差。祁必明再也忍耐不住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他腰背挺得筆直，走路注意姿勢，立心要給驚愕的群眾一個英俊的背影�？上С�了幾個拿他當(dāng)?shù)艿芴鄣闹心昱�作家，壓根兒沒人注意他中途離去。發(fā)現(xiàn)了這一點，他反而不急著走了。他蹲下去系鞋帶，拖拖拉拉的，想看看“過老大”和“莫小帥”誰能拔得頭籌。他為自己這當(dāng)口還有心思好奇感到羞恥，但羞恥終究擋不住強烈的好奇。心底深處，他甚至寧愿莫淵奪魁。

    莫淵在“深刻度”上得到的影像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浩渺星云。現(xiàn)場立即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，這是“玉玲瓏”對莫淵充分的肯定。至少這一項上，過謙反超的機率微乎其微。X把過謙的小說放到光柱內(nèi)，人人仰首等待，數(shù)百人的賽場鴉雀無聲。祁必明顧不上假裝系鞋帶，站起來抬頭看著那一方天空。過謙雖然素性灑脫，這時也不自禁的呼吸急迫。

    “玉玲瓏”先是靜默，過了會兒才現(xiàn)出了明滅變幻的深深的海洋。過謙笑了，莫淵也是一笑。二人靠到一起，對了一拳，互相鼓勵�！霸撇淑R象”的記者們“咔咔咔”抓拍了十幾張，日后照片發(fā)出來標(biāo)題卻不一樣，有的是“友誼第一，比賽第二”，有的是“好基友，一輩子”，有的是“真和諧？假親密？”有的是“幻谷文人不相輕只相親”，林林總總，折射出的不是被拍的人，倒是拍人的人。

    有人問旁邊的伙伴：“到底誰贏了？”那人一臉懵懂，又問他另一邊的人。那一位年紀(jì)較長，趁機顯弄：“小伙子，這都看不出來？小莫老師是宇宙星云，小過老師是地球大海，評價都高，但總歸是星云更加浩瀚莫測。”先提問的那個有些失望：“過謙輸了？大熱倒灶�。　蹦贻^大些的笑道：“小過老師銳意圖新，劍走偏鋒，固然使人耳目一新，多少也損折了內(nèi)涵的深刻。這就叫有得有失呀�！敝虚g的急了：“我買了博彩，賭他冠軍的，媽媽的，害得我賠錢！”年紀(jì)大些的笑道：“第五項莫勝過敗，前四項呢？這算的可是綜合成績。目前看來，像是打了個平手�！蹦琴�彩的忙問：“會下雙黃蛋嗎？”年長者瞥他一眼說：“你當(dāng)是發(fā)金雞獎哪？就算看起來平手，還是要分出高低。這個獎次，連甘老師說了也不算，曾谷主也不能乾綱獨斷，還得瞧‘玉玲瓏’的意思�！�

    宇文茂和歐陽早竊竊私語，魏晉、伏虛說了幾句閑話，記者的長槍短炮都在蓄勢待發(fā)。過謙卻想：“莫淵鋒芒內(nèi)斂，實力強勁。我剛才居然跟甘愿吹牛，好像第一名非我莫屬。古往今來好作家這么多，好作品如恒河沙數(shù)，往后可得剎一剎虛驕之心，別變成大齡版的祁必明。”

    一段每秒價格近千萬的精美廣告之后，Y宣布倒計時。5，4，3，2，1�！坝窳岘嚒辟康厥栈亓讼惹按蛟诘孛娴墓庵�，通體透明，”唰”的一聲，將一束絢麗的七彩光線斜射到過謙身上，映得他一身白衣變成了光焰流動、莫可逼視的華服。

    音樂大作，花炮、氣球、鮮花齊齊上陣，全場掌聲如雷。甘愿笑了，曾衍長神情復(fù)雜，一堆人擠上前來要做專訪，索要簽名。莫淵與過謙來了個兄弟大擁抱，許有清落魄而去，祁必明恨恨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