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，公社工農(nóng)業(yè)生產(chǎn)總值全縣排名第二，人均第一。付曉霞的目標(biāo)是要達到雙第一。她心里想的是，等我把基礎(chǔ)打好了，以后就讓你們自個兒去搞吧。我老是這樣喝下去，也不是個事兒。

    此話還就給她說中了。付書記天天喝酒（起碼是十之八九），終于引發(fā)了文建國總爆發(fā)。一個休息日，外婆帶著小婕出去玩了，建國有點粗暴地喊醒了還在睡懶覺的曉霞。曉霞昨天晚上又喝高了，又是被人送回來的。

    建國是早有醞釀，第一次就算了，如今隔三差五地喝醉，成何體統(tǒng)？必須好好談一次。今天曉霞難得休息，而老的小的都不在家，正好是談話的好機會——選擇這種時間談話，看來他對其難度是有足夠思想準(zhǔn)備的，否則小兩口關(guān)起門來說說悄悄話不就成了。

    文建國怎么也想不到，當(dāng)年風(fēng)華正茂的縣中高材生，如今整天混跡于酒桌，說起來還是全國政權(quán)最底一層黨委書記，難道這酒不喝，這書記就做不好了？而且這酒杯一端，全沒了一個女人家的樣子，成何體統(tǒng)？前面是因公，后面是因私。不管因公因私，沒有一個方面是對的。文建國理直氣壯。

    文建國甚至想到，這要是在江州，讓父母看到兒媳天天這么個玩命喝酒，恐怕早就要……建國一時還想不起父母會怎么樣，但不能容忍是肯定的。一介女流，整天跟那些一張張市儈嘴臉的家伙喝酒，文家人怎么可以是這個樣子？

    只要是父親或者母親任何一人板起臉孔，說聲“成何體統(tǒng)！”那在文宅大院，就是天塌下來了。文建國無地自容，付曉霞就難以跨入文宅大院了。

    后來文建國不斷強化，并認可了這一假設(shè)，可能這就是文家人根深蒂固的觀念意識，是文宅大院不成文的規(guī)矩，是文建國與付曉霞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。

    曉霞昨天晚上又喝多了，今天休息，想多睡會兒，一周辛苦下來確實累得夠嗆。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沒有事情的禮拜天，就多睡睡吧。

    曉霞被建國很不客氣地喊醒，有點莫名其妙，“怎么啦？今天我想多睡會兒呢，而且你干嘛這么兇巴巴的樣子？”

    “我想和你好好談?wù)�。”建國耐住性子說。

    “談?wù)劸驼務(wù)剢h，要加上‘好好’兩個字干什么？而且等我睡醒了再談也不成么？”曉霞不理解，但心里有數(shù)，明顯的理不直，氣不壯。

    建國說：“不行，我等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“噢，不過你今天的態(tài)度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。發(fā)生什么重大事情了？”曉霞表示不明白，“天塌下來了？”

    “是的，我無法忍受了！”建國已經(jīng)怒火中燒。

    “好的，你坐下說。”曉霞自己也坐了起來，她知道建國要發(fā)難了，她卻裝糊涂。

    “我搞不懂，你這個當(dāng)公社書記的，就是天天喝酒應(yīng)酬？家務(wù)小孩你一樣也不管，這也罷了，因為有你母親大包大攬了。但你一個女人家，沒日沒夜地喝酒，平均每個星期要醉一、兩次，都要別人送回來，這成何體統(tǒng)？”建國越說越激烈，才不過說了兩句話，他的臉色都變了，真的很生氣。曉霞“成何體統(tǒng)”是關(guān)鍵詞。

    曉霞知道建國有意見，而且意見不小。她也知道長此以往下去不是個事。等鄉(xiāng)辦企業(yè)步入軌道，情況應(yīng)該可以好轉(zhuǎn)�？墒撬龥]有想到建國的態(tài)度如此激烈，沒有想到他選擇的談話時間這么不合時宜。

    “不鳴則已，一鳴驚人”？這種場面在家里是第一次，雖然她在工作上是司空見慣的。她笑笑。

    “笑什么笑！這可笑嗎？”建國見她笑了，越發(fā)上火。還沒有容得曉霞開口解釋點什么，建國卻已經(jīng)大聲呵斥，像對待一個玩劣之徒�！安缓染凭娃k不成事了！”“這個家你不想要就算了！也不要如此作踐自己！”“黨風(fēng)政風(fēng)都給你們這些人搞壞了！”建國的話有體己有體貼，也有上綱上線。

    曉霞下意識地將臉龐伏在膝蓋上，她一時無法面對建國的指責(zé)。解釋什么呢？一切解釋都是多余的，蒼白的。自己在這個問題確實做得不好。建國說的，沒有絲毫夸張。他的語氣咄咄逼人，讓人受不了，但他說的內(nèi)容很實在，很具體。我有什么辦法沒有呢？除了辭職，沒有更好的辦法。

    “怎么沒話了？理屈辭窮了？喝酒的勁頭哪去了？”文建國認為對方理虧，沒有話說了，自己越發(fā)得勁。

    曉霞不想擴大事態(tài)，建國正在氣頭上，說什么都無濟于事，最好就是冷處理�？蛇@時候的建國像一只好斗的公雞，沒有對手上場了，也要矯首昂視一圈，宣示不戰(zhàn)而勝。

    建國蓄意要挑起一場戰(zhàn)爭，以發(fā)泄因曉霞喝酒帶來的極度不滿，但曉霞沒有應(yīng)戰(zhàn)。沒有應(yīng)戰(zhàn)，是因為不想擴大戰(zhàn)火。建國則認為對方是對自己有意的冷漠，是不屑一顧，自尊心反而受到更大的傷害。

    既然你不作回應(yīng)，我也不愿死皮賴臉，死纏爛打。那就你走你的陽關(guān)道，我過我的獨木橋吧。

    曉霞想等他的氣消停消停再作理論，按當(dāng)時的情景，自己百口難辯，而且本就不想爭辯。自己檢討是必須的，但酒還是要喝的。不是我要喝酒，而是人在江湖，身不由己�？偛荒苻o職不干吧，那不是天大的笑話？只有盡量兩頭兼顧吧。如果男女雙方角色互換，情況可能會好得多，這是中國的傳統(tǒng)習(xí)慣使然。曉霞恨自己為什么不是一個男兒，否則的話，哼，我天天喝醉，老婆反而認為我有本事，混得開�？隙ò盐宜藕虻檬媸娣�服的。

    后來的一段時間里，曉霞似乎減少了喝酒應(yīng)酬，也只是似乎而已。

    兩人都在家吃晚飯的時候，曉霞的母親發(fā)現(xiàn)他們相互之間比原先更客氣更講究禮貌了——她不知道用“相敬如賓”“舉案齊眉”什么的——但似乎又少了點什么？

    農(nóng)村夫婦習(xí)慣打是親罵是愛，不打不罵才是怪。年輕的時候，曉霞她爸就經(jīng)常有些惹草拈花的事情發(fā)生，一旦傳到她的耳朵里，那就是毫不客氣地一場狂風(fēng)暴雨。晚上一上床，問題就沒了。第二天給人的感覺，就是昨天沒什么事啊？自己和她爸還不是一輩子過下來了。難道城里人，讀書人都這樣？面子上都是客客氣氣的？你們不難過，我看得難過。

    有一次她悄悄地問曉霞，你和建國之間怎么越來越客氣了？

    曉霞把她沖得遠遠的，你不懂，不要瞎說！

    母親只得閉嘴。姑娘是公社書記，這個官何等了得？方圓多少里之內(nèi)的土皇上呢�；噬蠚w皇上，可我還是皇太后呢。不過我這個皇太后沒有正式封號，她皇上是有紅頭文件的。

    做母親的一會兒自我肯定，一會兒又自我否定。但她從此格外留心女兒和女婿的動靜，嘴上是不敢再“瞎說”了。